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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 28 四月 2010 1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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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尋梅 佳作二 子芳
I一個躁鬱中的意識流 日常生活中所想做的每一件事,希望都是’’自己’’想做的,不帶給人麻煩的。然而,我發現,這件事並不容易。 透過郵局的大門向外望,小鎮閒散的步伐依舊。只有閒歇地一輛輛呼嘯而過的車子提醒我光陰的存在:廿一世紀早悄然來臨。那一輛輛忽來忽去的車,卻又像極了我腦海裏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念頭。來的時候無法抵擋;消失的時候,卻怎樣也喚不回了。 在門外來來去去的不單單是人與車。我常常奇怪地注意著,怎麼卅年前路邊的野狗和現在的不一樣,總是夾著尾巴躲開人群,甚至露出敵意。我童年時的野狗不是這樣子的。那麼,人與人的心態呢? 我一樣是愛狗的。童年的歡樂時光多半有一個牠伴著。都四十多歲人了,路旁的野狗,我也不嫌髒,照常逗牠〈們〉玩。母親在世時已非常討厭我這種不乾不淨的嗜好,但她想起伴著我長大的狗兒死時我難過的樣子,她也不好再多說些什了麼了。現在連她都走了,我便更不知收斂地與牠們玩在一起了。 到底是人對狗無情,野狗們才集體對人類抗拒?還是另有其他因素?狗兒們彼此見了面到底說了些什麼?為什麼人國與狗國的外交關係如此緊張?能到牠們真能彼此溝通?能不須親自經歷,便意識到人類正用不須狗兒首肯便通過的法律來戮殺牠們? 來郵局做志工,是衛生所裏護士的想法。他建議我要多走出戶外與人群接觸免得社會功能漸漸喪失,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至今已過半年,護士小解的方法顯然已經發揮了她預期的功效。 過去十年自閉式的生活,因為太少說話了,在郵局剛開始時說話總感到怪怪的,舌頭不聽話、聲調也與過去不太一樣,更別提以前還能說的英語了。那時並不氣餒,反正生活裏幾乎只有我與母親。況且跟自己對話只須透過靈視與直覺。聲帶與舌頭已屬多餘,就讓它們休息罷。但是,記憶因長久停用所造成的衰退我可很在意。因為它可是我活著的根。大腦就像是一座設備齊全的運動場,而一樁一樁的記憶就像是沉浸其中的運動員。沒了它們,我的運動場將形同虛設,如同癱瘓。更可況,我的運動場還有許多玩意兒沒被發現;我的運動員還有許多新的排列組合還沒展現;而且也還有許多運動員還沒入場,等待我去網羅。尤其是運動明星,可讓我的運動場增色不少。希望我的這個願望不會太貪心。 W是一個人口稀少的北濱鄉鎮,郵局自然也沒有都市的那麼繁忙。除了請領老人津貼與年關外,局裏難得有人潮。只要踏進郵局的,尤其是老先生老太太,我是一定會奉上問候與關懷:需要幫忙請告訴我!也因為這舉手之勞,讓我很快地擺脫自閉式的思維狀態,重回正常生活。當然,郵局有如廟口,是一般老爺爺老婆婆的社交聚所。任何重要或極隱私的訊息總在這裏被輕易地交換著。 童老婆婆走了。每次總在上午看她駝著原本就矮小的身軀,背著輕便的登山袋,在大街上漫步著。不管她來不來郵局,我總會同她打招呼,攀談兩句。她的笑容同特有的嗓音非常討喜。都九十歲人了,耳聰目明不說,走路也不用挾柺杖、、、、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就一場爭執,她就自殺了。 最近才聽說若有老人家離開人間,也會把鄰近的一些體弱的老人家一起帶走。雖然我還是對這個說法存疑,但在我住的村子裏接連著四、五個老人家走了倒是真的。雖然隆冬已過。隔壁巷子的一個老先生晚上才撘救護車急救,隔天卻已搭起靈堂的蓬子了。對死亡,還不到恐懼的年紀,卻也不是全然無知。望著竹架子被俐落的搭起,亡者地相片無表情的看著空曠的場地。告別式那天,又是一場例行的熱鬧吧。 每當我坐在空蕩的郵局裏往門外看著那些熙來攘往,已不同速度從我眼前穿過的人、車,總會產生許多遐想:若我坐在車上,或只是一個晃悠悠的路人,心境會不會不同?錢鍾書呀錢鍾書,我到底在城裏還是在城外?我的躁鬱之心,是不是因為不論我在哪兒,她老是想著另一邊? 每當我坐在公車上往車窗外看著快速移動的景物,我的思緒通常也跟著躍動起來,節奏要比平常快。行經一些曾經同父母一起經歷過的街道,心裏的晃動更是厲害。是不是因為這樣心裏產生了哀傷的淺意識?我不清楚。只知道一個小時車程便能回去的台北,在心境上卻與我這般遙遠。這樣真能避開心中對親人的思念嗎?我只知道,我不該再逃避了。父母給了我滿滿的愛,我就這麼自卑地封存起來,只懂得不知所措地逃避罷了。尤其是對辭世已久的父親。 中午郵局來了3個九十多歲的老婆婆。開口便是地道的上海話,父親的影像便又清楚浮現。他對我豐沛的愛與無限的包容,走了十八年了,心中的羞愧只有越來越深沉。我只能背悔自己沒有足夠的智慧能夠化解父母在世時長久的對立,甚至加入其中。如今,這成了我永遠也解不開的心結。 母親與我外出時總愛挽著我的手臂,話題總是一派輕鬆。買菜時討價還價,外出時的路線與順序,我們常常愉快地討論著,這些度日子的秘方。那怕她四年前被診斷病變擴散,除非化療,否則日子即將倒數。我和她仍一起決定不做積極治療,只求她最後的日子能夠自在從容。母親怕醜,我怕她痛,感謝西方醫學的發達與安寧療護,在母親的最後一年,這些都沒發生。在生命的過程,父親是無言的勇者,母親總是激動的戰將。我則成了他們唯一保護的對象,無奈地生存著。 從別人的文章中接受了都市人的心性大都不及鄉下人成熟的立論。文中提到土地的滋養與自然的給予,城市鄉巴佬普便的缺乏此概念,只知道張揚地自以為一切操之在我而不懂得人定勝天。其實接受那篇文章時我並不真懂,只知道從小就不喜歡玩沙子的我,的確是那篇文章裏的都市人,充滿狩獵者的心態。什麼人親土親我真的不明白。土地造就了人、人文、民族與傳統,甚至是人本;而高傲的都市人卻以為那些都是人賦予土地的顏色。沒辦法,都市裏的人們就是沒有鄉下人謙遜。 直到母親離開人世那一年,同學看我這般杵著也不是辦法,邀我到他位於中部山區的有機農場”活動活動筋骨”。我去了。在那將近一年的鄉間生活裏,我漸漸體會到大地補足于我的是什麼。從天天一大早的澆水,以氣候判斷灑水量、所種不同蔬果的各種特性〈土壤、需水量、、、、〉、適合播種季節。更有那短短幾天就可以收成的芽菜。每天忙到傍晚,十多隻狗兒便圍著我等晚飯;夏天更有螢火蟲與樹蛙,在這毫無人煙的小山坳裏。當然,日子並不是只有豐盈的精采。遇到颱風、大雨的肆虐,待收成的農產瞬時化為烏有。更有人為的疏忽,做了不該做的或該做的沒做。比方水塔裏的水漏光了,隔天的芽菜勢必因口渴而各個彎腰駝背,甚至枯死了。囉唆地講了這些,無非是提醒自己:經過如此的洗禮,才知道狩獵者與務農的人對大地的基本心態,有如此大的不同。哪一種心態才對,之於我已不再是一個思考的題目。我只能說,一個人不應該同時用這兩種性格生活著。 坐在車上,無論是思緒太亂或者什麼都不想的狀態下,最近我習慣稱誦佛號。沒錯,念佛的確不能成佛,就像用skⅡ也不能使人人成為蕭薔。但是口中念佛,心中想著阿彌陀佛的形象,應該可以使心中更平靜更澄明,應該沒有人反對吧?這,是一種趨近,也是一種精進。開始這麼做時,感覺挺好的,直到現在,也只有在車上才會想到默唸佛號。下了車,我便又一股腦兒地栽近柴米油鹽的現實裏。 常常想著一樁事:父親走了十八年,母親也走了剛滿三年。我的心裏充滿悲悽,可卻也不曾掉過一滴淚,更別提失聲痛哭了。時日過往,那種無法宣洩的痛苦感受卻與日俱增。尤其走在與父母共同擁有的路街道巷弄、共同經歷的色聲香味觸,有時會懷疑我患病後一家三口的折磨只是幻夢,這廿年的苦難也只是黃梁一景。我真羨慕那些一提起心中事眼淚便趴答趴答地下著的人,猜想著能那麼哭著,想必是一種能量的緩解與釋放,一種恩賜;我怎麼就老是狂傲地大笑著,心裏卻淌著血,等到再也鬱積不住了,醒來時,人已經在病房裏了。難道這就叫Bipolar Disorder〈躁鬱症〉。 哭。成年以後的我何嘗未曾嘶吼般地哭過。為著電影《活著》裏小紅衛兵把女主角臨盆的女兒給活活整死了那一幕,我哭,尤其看到那位被紅衛兵惡整的老教授狼吞虎嚥地吞下一堆白饅頭而撐壞了時,我的眼淚開始決堤,直至散場;為了德雷莎修女的幾句格言,我啜泣地讀著她所走出來的《一條簡單的道路》;更別提一次住院期間,一位同患躁鬱症的女病友告訴我過幾天就要被轉送到療養院,那種極度空洞的眼神。是啊,是啊!這些都是我的淚。可是為的怎麼都是別人。難道”我”不值得為”我”的悲慘遭遇自主性地掉幾滴眼淚?哀嚎幾聲? 沒有,真的沒有。可能是比起他們,我的抑鬱太渺小了。 十年來,離群索居的我,家裏連電視也沒有,也沒有手機。旁人嘴裏說的腦海裏想的,我只在舊的報章雜誌裏拾遺瀏覽而過。 但是,我並不棄世遁世。 我們這兒迎媽祖比中南部要晚,但是鄉下地方的迎神賽會就是比都會區熱鬧。住慣市區的我,剛開始還不太習慣,看了幾次後,卻也跟著熱和起來了。樂隊、南北管、舞獅、八家將,還有電子花車呢?在門口,就在門口,一串一串兒地,遊行般地走著。我偶爾想著,神明真正的出巡時會是怎樣的光景呢?怎麼還有那麼多的不義留在人間? 別老毛病又犯了,坐在門裏老想著門外,滿口錢鍾書呀錢鍾書呀地。十年蜷居 〈宅男〉生活,一直到前年才又恢復了與人的基本社交〈難怪和野狗那麼有交情〉。我這個志工初體驗可真是收穫頗豐。第一次感受到不求回饋地助人是如此的快樂。能夠如此《活著》,已是再幸運不過的了。 哎!童婆婆怎麼這麼傻,再苦的年代都過去了,居然就為了別人的幾句話,一口氣嘔不過,就這麼了結自己走了,換來更多熟識間好奇的追問同判讀了。這下子,童婆婆再也無法說些什麼了。 哎!自己還不是傻過。 為了男女感情的破滅,那幾天我行屍走肉般的活著,哭都哭不出來,呆呆地站在橋上好久,差點兒就向臭水溝跳了。現在回想在橋上猶疑的那幾秒鐘,近乎崩潰的邊緣。我可笑不堪的成年禮。 我還記得那是寒流來襲的嚴冬。如果真股足勁兒向下跳,不淹死也凍死;不凍死也臭死。哈! 哎!我真是一個無藥可救的唯心主義者。在這一開眼便要爭名逐利、物慾橫流的世界,我祇祈求終其一生能在宇宙裏尋得那一點點真,植入我的心,灌溉而成如同基督徒眼中堪用的芥菜子,無私的愛。 那,就把眼睛閉起來吧,用心過活。
Ⅱ窗外有藍天 有好長一陣子,在人群裏既非躁也非鬱,而是悶。就像在無垠的沙漠裏,朝哪個方向望去都一樣,而我只能XX獨行。現在看起來,似乎是一個蠻不錯的開始。 好久沒到國家戲劇院看平劇了。幼年時父親強迫的灌輸,現在的我是真心的喜愛。在那個不禁菸的時代,在那個充滿老煙槍的老芋仔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裏,我不知道有多少夜沉睡在那鑼鼓點兒與二胡的文武場,與煙霧瀰漫整個台下不斷叫好的掌聲中。那些永不停歇教忠教孝的感人故事裏,撐起了中國人共同的天。 自從懂得看新潮文庫以來,便曉得自己的唯心,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溫情主義者。漸漸地,卻有很長一段時間自己的心性又總跟著流行的文字符號走:一下子談禪、一下子後現代;待會兒超新星,那會兒奈米。我偶爾會想,上帝給我的生命的基本原則是零和還是雙贏?人生到底應該有得有失還是處處引人殊勝? 不知道,我又不是上帝。 也許上帝會模仿愛默生的語調回答:噢!孩子!這一切端視你的思想。 本來就不善糾纏、與人社交,再加上頭殼壞壞,得了這個病。我早已懂得獨居以避開人群。尤其是那些嫌惡、好奇、不屑的眼光〈其實,這才是我最害怕的,比無端打我一拳還痛〉。書本的確從生活的調劑轉成了必需。有時候也懷疑自己是不是所謂的文字障,終生只在字句篇幅裏汲取最不屬於自然的那種悸動,無生命裏的糟粕。就好像看著食譜想要有飽足感一樣。但是,我無法自拔。漸漸地,書讀著讀著,還是會有逆流而上的衝動,尋求義理最初形成的條件與時空。不自覺的,這種讀古代人大塊文章的習慣有愈來愈嚴重的趨勢。希望我並不給人冬烘、崇古。 躁鬱症之於我已有廿年了。到了最近十年,我甚至停止了奮鬥,以為我的人生就祇有這樣。雖不至死寂但也不再燦爛了。上帝這樣屢次地折磨我到發瘋發狂,一定是我犯了不可原諒的大錯,祂正勒著我,一步步向我索命;不然,祂一定是有什麼大任務要交待。我還是決心熬下去,向來,也只有這條路。 別自艾自怨了!說穿了還不是在財色名食睡各方面得不到饜足,何必搬出一堆名人典籍,吊書袋來求得艷俗的同情。不過有些太哲學或是太宗教的經書我是不敢在沉迷了。曾經對這類玄學投入了好一陣子,雖然還不致於萬般皆不是〈我可沒那天份〉,但是確實失神地活了好一陣子,如入化境。現在想想,還是這麼喳喳呼呼的活著吧。想著方外生活,七十歲以後再說吧! 我何嘗不知道時間是寶貴的,更何況在無病無痛的黃金青壯年。到底要怎麼安排才不算虛擲呢?吃了半輩子藥的我只能期望:我走的路,沒有掌聲,卻有滿足。 醫生告訴我,這兒平靜緩慢的步調有助於靜養,日常生活費用的低廉更適合就這麼悠哉悠哉地活著。直到我來郵局做志工,才發現自己不可能一直這麼活著。 因為我極愛小孩。 W是一個高齡化相當嚴重的小漁村,工作機會原本不多,留在家鄉生活的年輕人更少,人口組成不是老便是少,還有相當比例的外籍新娘與外傭。每當爺爺奶奶帶著’’新台灣之子’’來郵局,逗小孩子玩便成了我最好的調劑,有的乖、有的皮,但沒有不可愛的。玩著玩著,想要擁有自己的小孩的念頭越來越強,而且最好不只一個。帶著孫子的老人家總是勸我:玩別人的小孩與自己生養的是很不一樣的。更為害怕毫無財富的我會讓報紙上常看到的慘劇有一天臨到自己身上。畢竟,父母給我的童年滿滿的愛與從無匱乏的物質生活。如果有一天,小孩子連營養午餐都付不出來,我會自責一輩子的。 父母都走了,獨自生活這幾年總為著不孝而內疚著,想起過去受了許多親友的接濟與社會的救助,我們一家三口才能有驚無險地活著。如今父母走了,多麼希望父母還能敲敲大門,用她慣有的聲調斜著頭對我說聲哈囉;而父親靜靜地抽著煙,坐在椅子上望著遠方沉思的畫面,再怎麼也喚不回了。唯一能補救自己罪惡感的,便是擁有下一代,把父母對我的愛灌注在他們身上。 其實,許多事情真的需要”以心臨境,由境遣心’’般地排遣,免得太執著,太鑽牛角尖。 母親還在而父親過世時,有很長一段時間,很明顯地感覺自己在衰老,幾乎可用尺標出下降的刻度。那是一種很慌的感覺,日子好像倒了底了,沒一件事是我花了心思在上頭,更別提是打心底樂在其中地做著;等到一覺醒來,新的一天開始,那把尺又無量下跌地向下探底。 蠻想再看一遍赫曼‧赫塞的《荒野之狼》,裡面有幾幕對男主角的心境描寫好像原本就在我心裏面,好狂野,有時又好悲愴,總是傷心。心以死地如死般的活著。在該書裏,男主角再怎麼激勵自己撐著,眼神總放不出任何好奇的光芒,那是基本的動物欲求。啊!那些我不敢回想的曾經。 我祇想能放開心 好好出去散步,然後一個人關在房裏,胡亂地跳著會發汗的凌亂舞步。 我祇想能放開心 不再擔心別人訝異的眼光、胡謅的嘴;不再擔心突然的陣雨與午後的大太陽。 我祇想能放開心 恣意重組我的的思想,讓自己舒暢。把神經元一條條擺好,再拔掉壞份子。甚或、如果能做大腦移植,換個機靈的猴腦或篤實的狗腦都不錯。 只為能有一個─好心情─ 小孩子的雙眸事我一直想回歸的狀態,雖然這無異於要父母重回我身邊,是一種空想,一種奢望。我還是要感謝你們,透過你們天真的童言童語,原來無數的過去還是能期待一個未來。 護士小姐,我也要謝謝你。你真的對了,讓我走出來,為這有情天地、社會大眾。別再躲著暗自神傷。謹以這些堆疊的方塊字,紀念我緩解而雀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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